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
说到鲁迅,有些人会反感,包括我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情绪。——思考这情绪的由来,只能在情绪过去之后,人变的冷静、变的理智的时候,才能有比较客观的结论,从这层意义上来讲,我的反感情绪并非来自鲁迅,或是鲁迅的作品了,而是那些非要给这些作品强加上某些含义的人。
很难想象,如果一个作家在写他的作品的时候,都想着每一句话要表达很多悲痛的、愤怒的、激烈的、唤醒的的情绪,他还能有心思写好作品。而事实上,在课堂上读鲁迅的时候,你必须朝着这些方向去努力,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体会鲁迅的作品”。
甚至有这样的参考书,把鲁迅的每一句都翻译出来,告诉你,鲁迅是要表达这样的含义,而不是你所读到的含义。
我们不需要思考,我们能做的仅仅是记住,鲁迅要表达这些思想。如果这样的话,从小学到高中到大学,我们是不需要读鲁迅的作品的,或者说只需要读一篇就足够。——千篇一律的主题的作品,从语言优美的角度来说,比其棒的有很多,老是选他的文章有意义么?
语文教育和政治教育是有区别的。政治教育和政治说教也是有区别的,非要把这几个搅和在一起,适得其反。
单从文学的角度来说,鲁迅的作品确有一些是我喜欢的,比如《野草》题辞。
《野草》题辞
·鲁迅·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鲁迅记于广州之白云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