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我怎么爱你？(五） jiahou 发表于 2008-6-11 23:14:35

（续前） 大学的脾气很大。审视我们今天的大学，我们不得不正视：长期浸泡在计划经济体制中的大学，于内养成了一种惟我独尊、自以为是的坏习气；于外滋长了一层水火不侵、坚硬厚实的鳞甲。这种内外兼修的功夫，造就了大学教育“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畏和无耻。比如，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高等教育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就会刺得许多原本温文尔雅的大学教师斯文扫地，嗷嗷直叫，就会招来巨大的反弹力量，种种所谓的质疑、批评乃至讽刺、挖苦、嘲笑或谩骂的网评喷涌而至，一时弄得高校本科教学水平评估工作大有风雨飘摇，前途莫测之势，最后还要国家教育部长出来打气撑腰。我是一个有20年高校教龄的大学教师，要说我很明白评估，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只想问：评估怎么了？在一个各行各业都讲究绩效的时代，为什么你大学就要例外，就能例外？至于如何评估，大家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商量。又比如，素质教育、新课程改革、教育信息化……当基础教育各种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大学教育却依旧是睡眼惺忪，懒散地躺在象牙塔的象牙床上“隔岸观火”，且不时还要露出一张“幸灾乐祸”的恶心脸孔，一种“好在我是大学教育”的写意表现得异常充分。稍微对比一下，我们不得不承认，大学教学的改革远不如基础教育的教学改革来得那么开放、自然和实在。 大学教育研究现象很奇怪。一位中国高等教育研究的前辈，曾在许多场合说过，大学什么都研究，就是不研究自己。在我理解看来，说不研究自己，一是不重视研究高等教育教学问题，二是不研究大学自身的教育教学问题。这种“舍近求远，避亲就疏”是中国大学教育研究中的一种奇怪现象。对此，我想很多大学校长都比我更有感触。中国的每一所大学几乎都有教育研究所，但天晓得有几所大学在研究自己。 一位大学校长曾经半开玩笑地说，我说问题就奇怪了，我们学校有许多从事教育研究的学者，对国外大学教育头头是道，却对自身的大学教育隔靴搔痒，这样做研究有点不合情理吧？我想可能的回答是“画鬼容易画人难”。大学教育研究居然不研究自己，难道真个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但问题的关键却远不在这，是在于缺乏本土问题意识和校本研究意识。这种研究是一种“现实具体对象缺席”的文字游戏，其研究状态通常是“哭了老半天还不知道谁死了”，更不用说解决什么具体问题或创造特色的事了。说得人文关怀一点，这样的研究叫自得其乐，说得良药苦口一点就叫自慰或逃避。我们不能说它意义全无，但肯定不是研究的本真。“舍近求远，避亲就疏”式的研究容易产生距离，产生美，还可能产生学问，但却脱不了“伪善”的嫌疑。 是不是一只被阉的猫？有一天，有个经济学博导给我发来则短信：一只发情的公猫引来一群雌猫，一天到晚上窜下跳，聒噪声不绝于耳，主人屡劝无效，怒而将公猫阉之。没几天，主人又见这只公猫和一群雌猫嬉戏，便满脸疑惑地问：你还行？公猫莞尔：不让做业务，还不能教教课吗？信息的关键在于后一句话：“莞尔”是一种怎样的神情？“不让做业务，还不能教教课”又是一种怎样的寓意？我怀疑这是哪个家伙特地创意出来讽刺大学教育和大学教师的。根据我的猜测，这个人曾受过大学教育且对大学教育怀有“刻骨仇恨”。编出这样的段子，“阴毒度”和讽刺度是够高的吧？！让我们做个不快的联想：在大学里，如果一个教广告的从来没有策划过一则广告，一个教市场营销的从来没有策划过一例营销方案，一个教跳舞的，劈腿的功夫像风湿病患者，一个教写作的从来没有发表过作品……等等诸如此类的教师，居然还敢站在大学讲坛，你会相信他“还行”吗？如果还要我解释清楚点，对不起，店小二，来三碗酒，两斤牛肉，我得壮胆，一来怕辱没读者的智商，二来担心产生言语和肢体冲突。 你还行？实际上说的是大学教师的专业实践能力。其时下的状况实在让人揪心。这既与大学教师来源的先天不足有关，也与教师的认识和态度有关。想当年，为了提升专业实践能力，我硬着头皮地兼任了两家“双效期刊”的专栏作者，目的倒不是为了什么稿费，而是想锻炼自己的实战能力，亲身体会什么叫“理论联系实际”和“学以致用”，体验“学而时习之”的意义。因为我小时候就被父母教育，“纸上谈兵”，害人害己；街亭一失，不仅马谡成为历史的笑柄，而且殃及无辜，破坏国家大计，所以，诸葛亮挥泪斩掉的不是马谡，而是对这种人才的鄙弃。由于长期以来“重知轻行”的教育使然，许多大学教师的专业实践能力远不能适应教学的需求。但问题不在于能力的高低，关键在于态度。能力低，胆子大，自我感觉良好，才是要命的。知困而学，知不足而弥补，和知错能改一样，都是属于善莫大焉。 上述关于大学教育存在的问题，是我个人的即时随想，每每打开这个话题，各种感想犹如“井喷”，让我的脑力难以招架。就我个人的大学工作经历来看，批评是容易的，破坏性的批评甚至还有某种宣泄的快慰，但要真正拿捏问题的实质，提出建设性的批评，并且转化为具体行动，委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审视和解决问题而言，我不太喜欢面面俱到或轻描淡写——面面俱到好像是“张口吞天，无从下口”，轻描淡写更像是一张漫漶的照片，你可以随便联想，就是无法确定它究竟是怎个模样。在某种意义上，肤浅的全面还不如片面的深刻。浓墨重彩更能使我们的视觉聚焦，形成难以颠覆的印象。也正如此，讨论中国大学教育问题，特别是培养质量问题，我选择把重心放在大学教学模式上，从教学设计的视角来考察大学教学模式存在的突出问题，考察大学教学模式的发展走向，并且从教学设计的角度来探寻革新中国大学教学模式的理论指导和行动路径。 本书的运思方式是“知行合一”，即将“为什么、是什么和如何做”三者统整起来思考，从教学设计的角度，为革新大学教学模式提供理论认识和实践行动框架。首先，以知识时代为背景，审视了21世纪对人才素质的新要求；其次，以教学模式的基本要素为思维框架，考察了今日大学教学模式存在的十大突出问题，把握了当前大学教学模式改革的十大发展走向；第三，认识了教学模式的基本概念及其改革发展的十大预期特点，把握了教学设计的基本观念，以时代为参照，针对大学教学模式存在的问题及其改革走向，从教学设计的角度建构了革新大学教学模式的“行动地图”；第四，在“行动地图”的指导下，确定了革新大学教学模式的“行动路径”，并以教学模式的基本要素为着力点，论述了如何实施大学教学模式革新；第五，从国际教学模式发展的角度，为大学教学模式革新提供了十二种行动样例；第六，从实际操作的角度为大学教学模式革新提供了一个实证案例，说明大学教学模式革新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并且印证本书的革新框架。 总括起来，选择大学教学模式作为革新的对象，以提高大学的育人质量，理由有二： 其一，它很重要。大学教学质量的高低直接与教学模式相关。一种教学模式就是一种教学文化，什么样的文化必定孕育和滋养什么样的人。比如，一种教学模式根本没有“实践”的元素，要想运用它来促进大学生专业实践能力的发展，无异于缘木求鱼或问道于盲。长期以来，宰制我们大学的教学模式基本上是灌输式的，可谓百年不变。 其二，它可以做。教学模式最具有教学生活性和操作性。每个大学教师，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论你教什么科目，只要上课就必然要运用到某种教学模式；只要愿意，你就有可能去探索更为行之有效的教学模式。这种生活性决定了教学模式与教师的普遍关联性和亲同感，也更具备实践操作性。这比起其他大而无当或远水解近渴的改革方案来说，显然要直接和务实得多。对于今天的中国大学教学改革来说，很多时候迫使我们相信“树上的金凤凰不如手中的花生米”，“与其梦想天边的一座玫瑰园，不如用心欣赏今天就绽放在窗台上的玫瑰”。如果你要说我是鼠目寸光或井底之蛙，我不会同意，我想只要你稍有现实常识，你就会理解什么叫在特定情景下务实的思维抉择。 写到这里，我的思维突然产生超级链接，似乎看到仰望着长江边上神女峰的舒婷，一个象征一代文化符号的朦胧诗人，突然把挥舞的花手帕收回，紧紧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在人们四散离去的时候，还站在船尾，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随着高一声低一声的江涛滚滚，吟出了一首朦胧而又清晰的诗：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优伤/人间天上，代代相传/……为盼望远天的杳鹤/而错过无数次春江月明……/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20年前读的这首诗，今天竟然还记忆犹新，不能不说这首诗对某种传统的颠覆给我心灵留下的震撼是何其久远。与其终日展望未来或追悔过去，不如实实在在过好每一天，活在当下。与其终日幻想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如从身边的小事做起。整治一个花园，可以从拔除一根杂草开始。同样，改革大学教学弊端，提高大学教学质量，可以从革新教学模式的某个要素开始。只有当大学教学改革成为每个教师都可为、都能为的时候，它才可能“着床”和落地，才可能萌动和焕发生命力，否则它只能存在于传达的文件和高呼的口号中。同样，缺乏大学教师参与的教学改革，大学教学改革必然发生“上面热热闹闹，下面冷冷清清”、“隔岸观火”的现象也就在所难免。 因此，就我个人而言，说到大学教育中存在的担忧问题，“哀其不幸”的感伤是有的，“怒其不争”的苛求是没有的，因为我深然知道我的大学处境。我爱我们的大学，我不会梦想我们的大学在某一天突然脱胎换骨，我只想一点一滴地为受伤的大学疗伤，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来为大学的进步做点什么。爱可以很简单，简单到一句温情的问候，一个充满爱意的眼神；昏黄的路灯下，独自想念的身影也会写满无尽的深情。对于爱一所大学来说，何尝不能如此？ 请原谅，我不能把本书写得更通俗一些，但我尽量做到文字通畅。这并非是我不会写，而是我不能那样写，因为我好歹还顶着个教授和博士的头衔，要是我写出来的文字连引车贩浆之流也能朗朗上口，恐怕要被学问家们指责缺少文化，也在某种程度上伤害大学教师的自尊心。学问家和大学教师一般很讲身份面子或阶层文化认同，说话和写文章要求大雅，讲究专业话语和学术性，全力营造高深玄奥，一心一意让人满头雾水。但我认为这是个学术毛病，对此，我忍不住做了一些改进，但做得还很不够，因为我还住在他们之间，不想闹出个割席断交、势不两立的样子，而是在雅俗之间游走。在写作风格方面，我得承认我做了部分投降和妥协。“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说来真是惭愧，想当年大诗人如白居易者，每写就一首诗，就要到老婆婆面前读一读，如果老婆婆听不明白的话，白先生马上就“择其善者”，把它改得通俗一些。所以，他的《卖炭翁》、《长恨歌》、《琵琶行》等等名作能穿越时空，流传至今和永远。 说句实话，虽然本人在学术界混了大半辈子，写学术著作也是一种日常生活，但我本人并不喜欢使用所谓的学术话语形式来表达自己，总觉得学术话语是一套僵硬得让人敬而远之的“制服”。有些正襟危坐者还能残存几分庄严，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一副装腔作势面孔，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还要振振有词。从硕士到博士，我读过许多教育研究类的文章，就其表述形式来说，鲜有能让我如沐春风，激情澎湃或澄明透彻者，总体感觉是味同嚼蜡，仿佛面前端坐着一个老气横秋，暮气沉沉的账房先生。董桥说今日学术多病，病在温情不足。温情藏在两处：一在胸中，一在笔底；胸中温情涵摄于良知之教养里面，笔底温情则孕育在文章的神韵之中。短了这两道血脉，学问再博大，终究跳不出渀渀荡荡的虚境，合了王阳明所说：“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呆汉。” 我始终难以明白，教育是以人为研究对象的，为何许多教育研究类的文章却缺乏“灵气”、“朝气”和“人味”？而且还自我感觉良好，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这类有病的笔法我可以举两个例子给你看。例一，把“这是一堆萝卜”写成“这是一堆由多个萝卜要素组成的，有一定结构的，在一定情况下会发生突变效果的萝卜整体”；例二，把“闻花很香”写成“审美主体对于作为审美客体的植物的生殖器官的外缘进行观照产生生理并使之上升为精神上的愉悦感”。对此，我不再做任何评论，你自己去看，如果你说喜欢，那我也没办法，大脑长在你的肩膀上，我也不能把你的“灵魂”给“工程”一下，让你变成我。我只是知道，如果我也写出这样的句子来，难保不会被人拍一板砖，略通文墨的父母更要长吁短叹，后悔当初勒紧裤腰带供我念书，闹不好，朋友都要和我绝交，至于在孩子面前，我根本就不好意思教育她要好好读书。 当然，学术著作有其特定的格调。董桥说“又专又深的学术著作是半老的女人，非打点十二分精神不足以深解；有的当然还有点风韵，最要命的是后头还有一大串注文，不肯罢休！……倒过来说，学术著作是中年男人，婆婆妈妈，过分周到，临走还要殷勤半天怕你说他不够体贴。”当我一一绦析引文和脚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确是个“中年男人”或“半老的女人”，早已没有了无牵挂和素面朝天的勇气。因为中年或半老，总想努力挽留一点体贴或风韵的印象，悠扬典雅的曲，清芬馥郁的花，希望自己能像杯下午茶，自在柔顺、优雅醇厚又不失几许清香。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这本书是为大学和大学教师写的，目的是从革新大学教学模式的角度来实践教学质量的提升。说白了，面对今日的大学教学情形，大学必须认真思考我们的大学教学模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作为大学教师，我们能怎样从自身方面做些有益的努力？说这话可能会使一些大学管理者和大学教师不高兴。对此，我只能表示遗憾，但并不代表歉意。 当我写完这个自序之后，恰好我去大学新校区上课。课后之余，我信步走上一座教学大楼的楼顶，鸟瞰气势恢弘的大学校园，大楼林立，绿荫连绵，宛如一坐拔地而起的城市。耳边突然传来东西方大学校长的声音：1931～1948年期间任清华大学校长的梅贻琦先生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1933~1953期间任哈佛大学校长的科南特（Bryant Conant）说：“大学的荣誉，不在于它的校舍和人数，而在于它一代又一代教师的质量。一个学校要站得住，教师一定要出色。”穿越时光隧道，我仿佛看到在这些大楼进出的有大师，有高水平的教授队伍，还有成千上万的杰出人才。 是为序。 作者 2007年2月9日于江西师范大学青蓝湖畔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